如果陈永贵还活着,大寨会是什么模样?78岁的郭凤莲被年轻后生问到这个问题时,沉默了许久。这个在她心头压了几十年的疑问,如今她终于敢给出答案了。 要弄明白这个答案,得先回到大寨最艰难的岁月。当年的大寨,七沟八梁一面坡,穷得叮当响,种一坡收一箩,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。陈永贵偏偏不信这个邪,带着乡亲们砸石头、垒石坝、修梯田,肩膀压出血印子,手掌磨得跟树皮一样。年轻的郭凤莲那时是铁姑娘队队长,领着一帮闺女跟男人们较劲,扁担压弯了腰也不肯歇。1963年那场大水,山洪把辛苦修好的梯田冲了个稀巴烂,陈永贵光着膀子站在雨里喊:人在,地就在,冲了再修!上面送来救济粮救济款,他一摆手全推了,大寨人吃自己的饭,流自己的汗,不靠旁人可怜。这话搁今天听,有人会觉得死要面子活受罪,可那个年代的人心里头热乎,干着有劲,活得有骨气。 风云突变。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全国,别处分了地,粮食蹭蹭往上涨,大寨却守着集体经济不动摇,生怕一分地人心就散了。结果呢?人家仓里堆满粮食,大寨一个工分才值几毛钱,日子紧巴巴。年轻人一个个往城里跑,村里剩下老弱妇孺守着梯田叹气。郭凤莲夜里在虎头山上来回踱步,看着陈永贵带人一锹一镐修出来的地,心里跟刀割似的。县里领导说她思想跟不上趟,她嘴上不服,心里那块石头却越压越沉。 1990年陈永贵去世。站在墓前,郭凤莲泪如雨下。老人家的托付,她此刻竟不知往哪儿迈步。转机出现在1992年,组织上又把她派回大寨。一进村,几个老姐妹拉着她的手直抹泪:凤莲,这日子咋过啊?她看着她们满脸褶子、满手裂口,心里发酸,光靠种地,再种一百年也富不起来!她咬牙跑到南方转了一圈,回来张罗着办羊毛衫厂。村里老人直摇头,说大寨人只会抡锄头,做买卖不是咱的活儿。她回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:穷都不怕,还怕学新东西? 东拼西凑弄来30万块钱,从江苏买回机器,村里的闺女媳妇组织起来学手艺。第一件羊毛衫织出来那天,郭凤莲捧着衣裳,手直哆嗦。厂子有了起色,水泥厂、酒厂陆续办起来,大棚菜种上了,红色旅游搞起来了。村里有了钱,老人有补贴,学校翻了新,破窑洞换成了砖房。外出的年轻人陆续回村,有的进厂上班,有的开农家乐,村子里重新有了笑声。 可闲话也跟着来了。有人背后嘀咕,说郭凤莲变了,陈永贵那股艰苦奋斗的劲儿丢了,光知道赚钱。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对不起老书记。老姐妹一句酒桌上的反问,把她浇醒了:凤莲你糊涂啦?陈老当年拼了命不就是要咱过好日子吗?他要是活着,看见大寨人吃上肉、住上房,做梦都能笑醒! 一个人坐在虎头山上,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新房,郭凤莲突然通透了。陈永贵留下的,从来不是一条具体的路,是一股劲儿,不服输、不靠天、不靠地、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精气神。修梯田的年代,这股劲儿是抡锤打钎;改革开放的年代,这股劲儿就是办厂搞旅游。形式变了,魂没丢。俗话说得好,树挪死人挪活,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真要按老路一走到底,死守梯田种高粱玉米,大寨多半还是穷山沟,年轻人跑得一个不剩,剩下老人守着空村子,给外人表演“艰苦奋斗”,那才是真正辜负了老人家。 晚年的郭凤莲把答案说给了孙辈听:按你陈爷爷的路走到底,梯田还在,人心可能就散了;光想着赚钱忘了那股劲儿,大寨就空了。路要往前走,心里得留着那股劲儿,这才是真的大寨。 答案其实早就刻在她心里,只是如今才敢说出口:不是路走错了,是得把老一辈的骨头和精神,装进新日子的车轱辘里往前滚,才能擦出亮来。夕阳西下,虎头山的影子拉得老长,郭凤莲路过陈永贵墓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老书记若能看见今天的大寨,恐怕不是摇头,是端起一碗酒,笑呵呵地跟乡亲们碰一杯。 作者